次日晨光斜斜划过勤政殿飞翘的檐角,金漆琉璃瓦还沾着夜露未干的湿润凉气。早朝的钟鸣余韵刚散,阶下百官三三两两施礼散去,朝服的墨色、绯色、青色如流动的彩缎,顺着汉白玉台阶缓缓淌开。
时茜身着紫袍,腰束玉革带,刚踏出勤政殿那扇嵌着铜钉的厚重朱门,袖角还沾着殿内熏香的沉郁气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几分迟疑的招呼:“萧大人留步。”
时茜脚步微顿,回身便见刑部尚书李大人捧着朝笏,快步从阶下跟了上来。这位年逾四十的老大人鬓角已染霜白,素来谨言慎行,此时眉头微蹙,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试探,落在时茜脸上。
“李大人。”时茜微微颔首,按品阶回了半礼,声音清越,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,“不知大人有何见教?”
李大人搓了搓手,语气更显踟蹰:“萧大人一会……可还去提点刑狱司点卯?”
这话问得突兀,时茜果然愣了愣。自己如今身兼礼部尚书要职,几国使臣团陆续抵达上京,光是接风仪仗、馆驿安置的折子,这两日便堆得案头老高,外人都以为她早顾不上原先的提刑官差事了,偏这李大人偏挑此刻问这话。
时茜索性停了脚步,身后随行的吏役便也跟着站定,廊下的风拂过时茜袍角的缠枝纹,时茜唇角噙着点淡笑,语气却清晰:“李大人这话奇了。本官虽暂领礼部尚书之职,可提点刑狱司提刑官的差事尚在任上,点卯理事,本就是分内之事,自然是要去的。”
说着,时茜目光轻轻扫过李大人微显不自然的神色,又添了句,音色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大人该也知道,近来礼部事务繁杂,使臣团接踵而至,琐事堆身不假。但本官向来赏罚分明,更不会荒疏了本职——便是再忙,每日也必抽两个时辰去提点刑狱司,该勾的卷宗要勾,该定的案子要定,半分不会耽误。”
李大人听她这番话,反倒先急了,忙不迭摆了摆手,朝时茜凑近半步,压低声道:“萧提刑可千万别多心!下官不是那个意思,绝不是质疑大人怠惰……”
李大人说着,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,咳了一声才续道:“实不相瞒,昨夜下官内子操办家宴,说醉红尘的桃花峪新上了一批松间露酒,下官便陪着内子去那里用了晚膳。谁知酒液清冽,不知不觉便喝多了,怕回府颠簸伤胃,便在醉红尘主楼预留的专属房里歇了半宿,今早天不亮就起身来上朝了。”
时茜静静地听着,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袖侧的纹路,心里已约莫猜着了下文。
果然,李大人话音一转,语气更显含糊:“结果刚到朝房,就听属下的人窃窃私语,说昨夜摩柯国那几个使团的随员,在醉红尘三号楼闹事,乱闯传送阵法,骚扰三号楼里的住客,还砸了桌椅打了伙计,闹得不成样子……最后被萧提刑您亲自下令扣下了?下官乍一听觉得蹊跷,这才想着问问大人,是不是哪里弄错了?”
“哐当”一声,时茜差点气笑了。时茜当即抬手,重重打断了李大人的话,声音不自觉提了两分,吓得旁边路过的两位小官都悄悄往旁挪了两步。
“李大人,这话可不能乱说!”时茜眉头蹙起,语气里满是坦荡的凌厉,“昨夜酉时三刻,本宫还在宫里陪着圣上说话,后来又陪侍用了晚膳,直到亥时末才离宫回府,此后便一直在府中,连府门都没出过半步——满宫的公公、护卫,还有我府中的家仆都能作证,我怎么可能分身去醉红尘扣人?”
李大人被她问得一怔,张了张嘴:“这……可是底下人都说,是萧提刑的人……”
“什么我的人。”时茜摇了摇头,语气微沉,“醉红尘的三号楼昨夜出事时,那片区域早就布下了禁制,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得。哪里是我扣的人?是醉红尘里早就设下的阵法,是那阵法的阵灵自行处置的。”
时茜说起这个,神色缓了缓,带着点淡淡的敬意:“不瞒大人,那醉红尘里外九曲十八弯的阵法,还有护着整座楼的禁制,都是本官祖父亲手布设的。那阵灵生于阵中,无面无身,只闻其声不见其影,守着醉红尘,从来只认阵法不认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