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7章 落叶纷飞时

她想起自己原来待了多年的学校,气派的四层教学楼里,每间教室都装着恒温空调,夏天吹凉冬天供暖,一年四季都干爽舒服。

图书馆里,整排整列的书架上摆得满满当当,全是装帧精美的崭新绘本,孩子想要什么书,登记一下就能借走。

操场上铺着厚厚的防滑塑胶跑道,跑上去软软的,摔一跤也不会蹭破皮,足球场、篮球场、羽毛球场一应俱全,设备比很多中学都齐全。

可就是那样优渥环境里长大的孩子,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床,赶最早一班校车往学校跑,下了课背着书包直奔各种奥数班、英语班、钢琴班,小小的肩膀上,背着比自己半个人还宽的双肩包,装着厚厚的练习题和琴谱,一个个才小学三四年级,就早早驼了背,颈椎还出了问题。

那时候她刚当校长,想趁着三月春风好,组织孩子们去郊外的湿地公园春游,让大家看看真正的燕子风筝,摸摸刚抽芽的柳树条。

通知发出去不到一天,就有三十多个家长联名找过来,说马上要调考了,出去春游要耽误两天复习时间,影响孩子升学,这是浪费孩子的前途。

她拗不过那么多家长的反对,更绕不开区教育局给的升学指标,最后春游只能改成了“室内植树知识竞赛”,孩子们看着大屏幕上的春天,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的样子,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后来她又想在学校开手工课和种植课,让每个班都在操场边角开一块小菜地,让孩子种种生菜、番茄,学学捏陶泥做风筝,结果方案刚交到教育局,就被打了回来,说现在升学压力这么大,搞这些花活不如多给孩子补补数学英语,最后本来要开的兴趣课,硬生生改成了数学培优班,原来的种植园,也改成了停放教职工电动车的车棚。

那时候她每天坐在宽敞明亮的校长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塑胶跑道上匆匆赶路的孩子,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,闷得发慌,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。

小主,

漫上来的复杂情绪像山风里散不开的浓雾,一下子裹住了她的心口,那些愧疚和遗憾混着久违的牵挂,搅得她心里微微发颤。

她对着电话轻轻应了两声,压了压心里翻涌的情绪,轻声说自己这边正上课,现在不方便多聊,等下班了再回过去,就匆匆挂了电话。

转身推开木门的时候,刚才还趴在桌上悄悄议论的孩子们,立刻齐刷刷坐得笔直,小手都规规矩矩放在桌上,一双双沾着山野灵气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,眼睛里没有好奇的打探,只有满满的纯粹的信任和依赖,像一群安静等待归鸟的小树苗。

林青柠走到讲桌前,伸出带着粉笔灰的手指,轻轻抚平了刚才被山风掀皱的花名册折痕,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花名册,边缘已经被她摸得发毛,每个名字后面都记着孩子家的情况:阿兰是留守儿童,跟着爷爷过;阿妹奶奶腿不好,需要人照顾;小宝走路不方便,每天要老师送半程……

她把刚才电话泛起的那一丝波澜,悄悄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,重新拿起半截粉笔,对着台下弯了弯眼睛,继续讲刚才没讲完的课文。

清脆的下课铃终于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,顺着风飘进了校园,那是用旧电铃改的铃声,声音不够清亮,却带着一种特别的烟火气。

林青柠收好折得整整齐齐的教案,抱着厚厚的课本和收上来的作业本走出教室,刚下了门口的青石板台阶,就被几个早早等在走廊拐角的孩子拦住了去路。

几个小家伙都挎着自己编的竹篮,竹篮编得歪歪扭扭,编痕处还留着参差不齐的竹篾头,却一个个都装得满满当当,连篮沿都堆出了小山头。

站在最前面的阿兰,第一个把竹篮往她面前递,脸蛋因为刚才从枇杷林跑过来的缘故,红扑扑的像山间熟透的山柿子,额头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子,顺着脸颊往下滑:“林老师,尝尝我家新摘的枇杷!我爹说今年春天雨水匀,山上日照足,比往年都甜!我们昨天上山摘,尝了一颗真的甜!”

话音刚落,旁边扎着羊角辫的阿妹也挤了上来,双手捧着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罐子。